第38章 第一百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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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妄海中滔天翻涌的浪潮骤然平息下来,那只幽暗凝视穹宇的巨大黑洞中忽然发出一声破空的尖利呼啸,湛黑的漩涡内陡然有数道裂缝般的闪电在其中若隐若现。随着闪电的愈发密集和愈发狂烈的嘶吼声,九唳鬼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迅疾闭合。

    在天日展露,云层渐散的时候,白昼终于重回了这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烟雾一般的白茫茫水气,两道缤纷斑斓的虹桥在这氤氲迷蒙中架起,预示着初晴后的万物蓬勃,也预示着这片大地将重归平静,再度获得新生。

    剧烈的地震,山石崩裂,熔岩喷发,一切的崩毁皆以S市为重灾中心向四周边缘城市波及扩散。

    在这一场巨大灾难中劫后余生的人们直至多年后成为耄年老者,依旧无法忘记从晦暗的大地中翩然开出的那朵擎天的七彩莲花。那一个如真似幻的影像一团烟气闪散即逝,没有人确信它的真实性,但却和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一样被深刻烙印在了人们心底。

    叶阑声在大地上仰头,那崭新明亮的日光刺得他眼眶酸痒。天际澄明,万里无云。他的心一分分凉下去,眼眸泛起一层迷蒙雾气。

    “阿叶!”一声遥远的唤声伴随着细风从天穹中隐约却真切的传来。

    叶阑声全身一震,惊喜交加的猛然转头,急切的向着天际往复逡巡,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忽地,他目光一顿,只见遥远的天际那一片雾气般稀薄的云中闪过一道细长的影子。

    一声龙啸声破天响起,紧接着只见一条钻入云霄的青龙像一道凌厉的闪电向着大地猛然俯冲下来。

    叶阑声一眨不眨的盯着天际的龙影。待得巨龙落得近了些,他看清了龙背上的那个白色身影。眉目一松,眼中霎时间一片狂喜。

    白葭紧紧攀住龙角,伏在龙背上自高处向下遥遥远望着叶阑声,逆行的疾风猛烈拍打上她的脸面,她却执拗的不肯闭眼,任凭狂风割面蒙眼,长发在逆风中向后扯掠,不管不顾的在逆风中不断的张口大喊。

    “阿叶——”

    叶阑声目不转睛的凝望着那个女孩,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般,朝着青龙落地的方向疾步迎上去。就在青龙离地还有一段距离时,白葭不知怎的脸色一变,神情忽然变的悲戚哀伤起来,她俯下声对着那青龙说了句什么,伸手摸了摸龙首。

    “阿叶,接住我!”她忽然朝底下的叶阑声高声叫道,而后居然松开了手,从高空的龙背上一跃而下。

    这一猝不及防的变故,让叶阑声心中一惊,不由面色大变,慌忙掠身而去,伸手去接白葭。

    那是一个漫长而惊险的过程,叶阑声只觉得胸腔中“砰砰——”有声的猛烈撞击。直到那个从天空落下的女孩重重落入自己臂弯,下落的惯性重量使他的双臂“咔嚓”两声双双脱臼,他也没有察觉丝毫疼痛。那个时刻,怀里的这个他几乎是失而复得的女孩已经是他全部的世界。

    青龙在天际盘旋卷起狂风走石,随着“吼——”一声悠扬低回的龙吟而过,向着灵轩寺坠落。

    白葭湿润着眼眶,哀戚的看着青龙消失无踪的方向。“再见了,南淮池。”

    “他的样子…”叶阑声蹙眉,方才那一眼,他分明瞥见焦黑翻绽的龙尾鳞下渗出的大片殷红,他抬起手,只见手背上是一片方才从空中落溅的水渍——殷红浓稠带着浓烈的海腥味。

    “是他帮我们挡下了祈一的那道雷霆万钧……他拼了命的留着一口气,就是为了去见龙澄心最后一面。”白葭咬住嘴唇,用力拧起眉心。

    叶阑声看着忽然安静下来后,一副空白表情的白葭,顿时明白了什么。他眼神黯下去,嘴唇颤了颤,继而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

    “阿叶,对不起。”白葭动了一下,低着头,声音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那一声对不起像是打开了她的某个开关,白葭头埋得很低,不停的摇头,一个劲的道歉,“他死了……我没能把他带回来……李良歧他……”

    “……对不起……阿叶……”

    叶阑声眼中有细碎的疼痛,他把白葭揽进怀中,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白葭的头发。

    那一个瞬间,白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一个纯粹的孩子一样伤心不已。

    周围的光线倏忽暗淡了下来,叶阑声的手一顿,抬眼望向骤然阴沉下来的天空,一滴雨丝飘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天空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瞬间变成了瓢泼。

    在这地心的某处,此刻定然也有一个少女在撕心裂肺的哭泣。

    猛烈汹涌的雨声很快便湮灭了白葭的哭声,而在白葭那嚎啕大哭中,她感到自己身体中那一缕温暖而柔和的东西渐渐剥离流逝了。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白葭像是要哭尽毕生眼泪一般,哭得愈发悲痛起来。

    那场瓢泼大雨足足下了七天,冰冷刺骨,就在即将积水成灾前,雨停了。而那场雨后正式降了温度,入秋后一切都开始变的萧条起来。

    秋分的时候,白葭和叶阑声去了S市的博物馆。馆中陈列着客尔伽最新出土的许多展示文物,而其中有叶阑声那把一直下落不明的倾宵剑。

    从博物馆出来后,叶阑声沉默了许久。

    白葭自然知道那把倾宵剑对叶阑声来说很重要,是很久远以前他那个叫微生酒的姐姐留下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有说,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

    那一天下午,他们又去了灵轩寺。

    白葭甫一进寺门,就被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人给叫住了。

    这个老人便是白葭在地铁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耿爷,也是这灵轩寺的守寺人。耿爷那次因所见之事被众人质疑,百口莫辩之时得到白葭的肯定确认,因而对她的印象异常深刻。自她踏入寺,老人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耿爷像是见到暌违经久的旧友一般难以抑制激动,拉着白葭又讲述了一些他的奇异见闻,诸如七日滂沱大雨间不断从锁龙井底下传出的哭声等。

    白葭耐心的听着,等到东拉西扯的安抚闲聊后终于能够脱身,叶阑声已不在原地。她想了想,沿着寺后的濯吾河走,果真在一处河岸边看到了默立的叶阑声。

    走得近了,忽见叶阑声手臂一抬,把手中一物抛掷入濯吾河中。

    “咦?那张面具好逼真,简直和你的脸一模一样。为什么要扔了它?”白葭走近叶阑声,看着慢慢沉入水下的面具,不禁感叹做工精巧以假乱真,又不免觉得些可惜和奇怪。

    “那张无颜面……你看到的是我的脸?”叶阑声看向白葭,眼中有流水一般温柔的光隐隐跳动。

    “呃……恩。”白葭愣了一下,被那样无比专注的目光看得不禁脸颊微微发烫,她偷偷移开视线,可感到叶阑声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阿叶,我刚想起来件事,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她几乎落荒而逃。

    “呼——”白葭在转进灵轩寺后,深呼了口气,心跳如鼓。明明自己曾在忘今殿中那般不羞不臊的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如今却只被他注视着就这样心慌意乱,这真是奇怪。

    白葭平复了一下心中的躁动,收拾好情绪,向着寺内偏殿的锁龙井而去。

    经过正殿时,她看到一个殿前空地上扫地的紫色背影,眉梢一动,讶道,“岁牢,你怎么会在这?”

    作为上殿贤者的岁牢在归墟那个阵法完全关闭前,送了南淮池和她一程的同时,自己也再次来到了现世。

    岁牢闻声转头,看到是白葭后,忽的两手一摊,无奈的耸了耸肩。“没钱了啊。”

    “啊?”白葭被他这样直白的回答弄得有些懵。

    “我来现世为的是美食,可哪知你们现世一律所有都要那种叫做“钱”的东西交换。幻化出来的钱又被那个呱呱叫的机器识别是□□。如今归墟已关闭,又回不去,我的术法在现世又诸多限制,我能怎么办。”

    岁牢显然对如今的状态很是不满,委屈不忿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可我前次看到你不是在便利店打工么?”白葭问道。

    “钱太少根本不够用。”岁牢愁苦深重,异常无奈的摇了摇头,“没办法,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多干几份活。也幸好我不需要睡觉。”

    “你现在打几份工?”白葭忍不住问道。

    岁牢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长长的叹了口气。痛心疾首的嘟囔,“早知道现世原来这么麻烦,我就不来了。我要是早听般蒲的话,不逞什么口腹之欲该多好。”

    白葭本想开口说什么,然而看到岁牢斜睨着眼睛,悄悄打量自己,盘算着什么的样子,心中顿时猜到了什么,飞快的说了句。“那、那我不打搅了,努力干活,祝你早日发家致富。”

    就在白葭逃也似的离开时,身后果然传来意料中岁牢的声音,“白葭,既然今天巧遇,那我就去你家吃晚饭啊。”

    白葭心中叫苦不迭,岁牢隔三差五的变着法来蹭饭,而叶阑声和岁牢永远都不对盘,饭桌上的气氛总是又古怪又压抑。

    不过,作为交换,岁牢也带来了很多归墟传递出来的消息。

    例如,李良歧不知何时竟悄然代替了叶阑声提灯者的身份,因而即便叶阑声离开归墟也不会再堕至万劫炼狱。

    再例如,阿瑛最后留在了归墟的蓝忍殿。许是因为归墟永久的空寂,据说般蒲对她很好,甚至偷偷采摘了只在碧落殿生长的雪里草,种植在蓝忍殿周围。后来,被那个叫做穹明的青衣少年发现后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甚至被迫无奈欠下了一大笔苦力债。

    转过一个拐弯,白葭来到灵轩寺的偏殿。偏殿较之正殿荒僻冷清,即便是寺内香客也鲜少有来偏殿的。只因这一处那口被金色木桩严密围起,透着阴冷的锁龙井。

    白葭钻过木桩,来到锁龙井旁。

    那口井遍布着繁复的古怪花纹,井口大小约为普通水井的两倍。井中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有冰凉得仿佛夏日冰箱内的寒气从中升腾上来。

    白葭从身侧的挎包中拿出龙骨。她看着手中那一只象牙白的龙骨,直到此刻,她才有那种一切都已经结束的真实感。

    因七贤者逆用阵法勉力关闭了归墟和现世的通道,从而阻止了归墟恶鬼流蹿进现世。自此除生魂外,任何生灵至少数百年间也再不得进出归墟,以此来使得归墟之力能够安稳平静的快速得到修复。

    白葭手指摩挲着手里的那把龙骨,忽的指尖一顿,反手一下把龙骨朝着那口锁龙井中掷去。匕首入井悄无声息,锁龙井就像一个吞噬一切的无底洞。

    “澄心,我遵守承诺把龙骨还给你。只是没有你说的一百年,甚至连我自己也想不到会这么快。”

    白葭垂下眼眸,摊开手掌——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居然出现了纹路。她垂眼看了须臾,慢慢的收紧手掌。

    “白葭,你已经不再是世界的‘偏差’。”她脑海中倏忽闪过一个声音。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阴主的意思。

    “白葭——”

    身后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白葭转回身,偏殿口那一棵参天古树之下,叶阑声正微微笑着看她,眼神像没有风的午后,铺洒而下的缕缕阳光一样柔软和温煦。她慢慢松开捏紧的手掌,眉目舒展开。

    自此余生,哪怕仅有一天,她也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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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延伸至归墟顶端不知何处的巨大命理树此刻散发出丰沛璀璨的金光,细小的金屑在一片残石断枝中闪烁着点点星光,轻舞飞扬。

    命理树下有一个身姿迤逦曼妙的红衫女子,她静静的立在命理树之下,眼角有一朵含苞待放的小小红莲,细长的丹凤眼中盈盈有晶莹的光泽流转而过。

    “沈姐姐,我很喜欢姐姐给我取的名字。从今以后我也只会叫连翘。”连翘看着手中那一刻褐色的莲花种子,兀自低声说着,“原本玉藻大人中意你成为红尘殿的下任贤者,但不想你竟把气血乃至身体全给了当时要消散的我……姐姐,我会一直在归墟等你莲化重生。”

    沈兮夷原本便是诞生于命理树根的一朵红莲,在她把全部的气血和身体给予被玉藻的人偶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连翘后,便重新化为了一颗莲花种子。

    连翘把那颗红莲的种子小心翼翼的埋在了命理树下,又拿过一颗石头放在旁边。她缓缓站起身,只见那一刹那石头旁的泥土里竟悄然顶出一个小小的绿芽。她怔了一下,眼眶一烫,顿时泪流满面。

    “叽叽叽——”一串细小的声音响了起来,有点类似于夏日高温中的蝉鸣声。

    连翘怔了一下,伸手捞起那一根绿芽前,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大张着嚎啕大哭的火红小兽,同时捡起它脚边那一颗泛着晶莹紫色的小玉珠,捻在在指尖细细看了看。她转眼去看卜梦貘,只见它泪沟处还有一小滴紫色的玉石。

    ——那是卜梦貘的泪水。

    她用指尖轻轻去捻去那滴紫玉。卜梦貘的身体柔软暖和,就在连翘碰触到它时,那只殷红的火焰小兽眼睛一闭,皱起了一张小脸,用小小的手掌捧住脸颊。等到她取下那一滴紫玉,那只小兽又登时睁开两只小小的红眼睛,活络的动弹起来。

    “小梦,我们一齐等沈姐姐。”连翘用指尖捋了捋食梦貘的头。

    “叽咕叽咕——”食梦貘在连翘掌心站直身体,握成拳头的双手挥动着,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声响。而后粗短的双腿一个作势下蹲,猛然弹跳到了连翘的肩膀上,它小小的手拉扯住连翘的一撮头发,安稳的坐在她的肩上。

    连翘转身,那一刹那,也不知是否错觉眼角余光中有一道黄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她愣了一下,再度回望了眼那一棵经万古浩瀚时间,浩大无垠的璀璨巨树。

    这极渊深处的废墟之地是禁忌之处,严禁任何人进入。她为了把莲花种子埋入命理树下,冒险违禁前来,可除了她,这归墟还有谁会来此?又为了什么来此?

    连翘转头看了眼半空中那一只巨大的白骨高座上一黑一白的两个静穆无声的神祇,默不作声的转身离开。

    或许,即便是这片归墟,也有人心执念在悄然滋生。

    一切的灾难变故都被时间猝不及防的窃去了阴影,那种劫后重生的宁静让所有人都倍加呵护。

    这一年中元节的时候,白葭全家去扫了因母胎养分不足只出生了两周就夭折的白瞬的墓。

    下一年春分的时候,白葭和叶阑声带着岁牢从归墟带出的那把再次残断的真刚剑见到了木清瑶。

    再一年,两人去看望木清瑶的时候,发现那一个石窟中已空无一人。

    ——《白葭》全文完